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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通工具的变迁  地质人的“征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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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驮肩挑:以足为尺,奠基山河

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新中国建设浪潮奔涌,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渴求刻在每一寸发展的土地上。那时全国交通落后、土路纵横,机动车堪称稀缺之物,一个县城难得找几辆车,而地质队伍,却是当地名副其实的“交通大户”。

我初入的区调院,在惠水县声名远扬,县政府的车还没我们单位的多。甚至县里有接待还要用我们单位的车去接人“显摆”,国家对地质的依赖与重视,由此可见一斑。

可这份风光,仅止于县城。大车送到县城后,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。六十年代老区调院的主要工作就是1:20万地质填图,全省大范围铺开,单幅图覆盖面积约7200平方公里,相当于16幅1:5万面积,工作量之大,工作之坚,可想而知。加上前人勘探资料匮乏,参考资料极少。一幅填图参加工作人员一般六七十人,工作周期3至5年。那一代地质人,很多是清华北大的高材生,从五湖四海奔赴贵州,怀揣报国理想,不计报酬,无私奉献,奠定了贵州地质事业的根基,化石王国在全国的知名度也正是那一代人的努力结果。

那时的大车,多是敞蓬的“老解放”。当然,有时顶上也有盖车蓬布挡雨,可热天在太阳的炙烤下,坐在里面汗如雨下,遇到前面有车,则一路“吃灰”,下车时,一个个成了“白面小生”。即便如此,还不能哪时都有车用,为了工作,肩挑马驮就成了常态。

那帮老爷子的吃苦精神,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。但凡那时的地质队员,住山沟,自己挑山上用的粮食炊具,自己挑衣物被子帐蓬......有马驮就是最高级待遇了。

记得老一代地质人给我说过六十年代跑梵净山的事,那时粮食紧俏,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。老队员曾讲述闯梵净山的往事:为赶勘探进度,两人一组进山,计划一周完成任务。不料驮运粮食的马袋被树枝划破,口粮仅剩一两天,返程补给已无可能。为节省粮食,二人只能煮稀粥果腹,第三天便彻底断粮。

所幸地质人常年野外作业,练就了过硬的求生本领。帐篷旁的小溪,成了天然补给站,小鱼小虾、蛙蛇虫豸,皆成裹腹之物。他们饿着肚子完成全部勘探工作,回首那段岁月,无一人抱怨苦楚,反倒将其视作人生最珍贵的历练与财富。

其中最为让老一辈常给我念叨的就是黔东地区工作。在交通闭塞的黔东南原始林区,队员们走村串户借宿,因语言不通、衣衫简陋,民间流传“远看像要饭的,近看是搞勘探的”的调侃,甚至曾被误认作“偷牛盗马者”“特务”遭扣押。“有女不嫁地质郎”的民谣,道尽了地质人聚少离多、愧对家人的无奈。

可正是这一代代地质人,以双脚丈量贵州的山山水水,以马驮肩挑,扛出了贵州“沉积王国”“古生物王国”的金字招牌。


摩托车队:两轮闯山,踏破艰险

那是九十年代了,交通稍好,可汽车还是少,摩托车自然就成了一种最好的野外交通工具。贵州最好的路是贵黄高速,其余多是土路,沙石路。记得那时第一次到野外工作,下着雨,目的是威宁黑土河。正好那天下着雨,但又必须出野外。一路上,摔了无数跤,安全帽都挂坏,而骑车坐车的更是一身泥。从贵阳开摩托车到目的地,开了三天。

当时人员紧缺,经费紧张,请不起老乡陪着跑路线,野外勘探常常需孤身一人,我们称之为“单飞”。抵达黑土河后,师兄带教半日,与老同事搭档半日便遇暴雨,第三天我便独自上山。摩托车送到目的地后,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,望着绝尘而去的“幸福250”,心中有些许的慌乱。那时没有GPS,只有一张地形图。但对于岩性,就没那么的认得准了。那天跑的是石炭系黄龙马平那套地层,岩性为灰岩、白云质灰岩及白云岩。对于一个新手来说,认那些石头是要命的,特别是没有路,顺着一冲沟往下走,冲沟两侧全是小灌木,看不见两侧露头,而冲沟中的岩石被水冲得很光滑,哪认得清灰岩与白云岩?那时不知带稀盐酸,所以白云岩与灰岩看起来一个样。走出冲沟后,发觉已到了二叠系地层,可黄龙马平的界线恰好在冲沟中部,但我却分不出来。于是又返回寻找。来回走了四五个回合,依然分不清灰岩与白云岩,界线也就没法确定。最后采用最笨的办法,隔十来米觉得岩性稍有变化,就采一块标本。出冲沟后,样品有一二十斤了,背了满满一包。

这场“单飞”状况百出:途经村寨时,被三条恶狗围攻十分钟,地质锤敲击也无法驱离,最终捡石块奋力反击才得以脱身;惊魂未定,又被冲沟中窜出的生猪吓得狂奔;烈日下喝光四斤水壶的水,见村头红杏满枝,用地质锤敲落几颗解渴。本以为会遭树主斥责,六旬老汉得知我是地质队员后,反倒心疼我工作艰辛,要回家搬楼梯帮我摘杏,这份质朴的暖意,让我热泪盈眶

平时工作,都是一个摩托车带一个人,有时要跑两三次才能把地质队员送上山。而下午,摩托车驾驶员才在指定地点接人。有时,因路线太长或山路不通,等到晚上一两点才接到人是家常便饭。

一次,两同事下山晚了,因没带手电筒,路是顺悬崖而下,而不远处可见摩托车开着灯来回跑,可就是任凭怎么喊叫摩托车驾驶员就是听不见,十一二点,摩托车找不到人只得先回大本营了。不得已,两人就在山上岩石崖缝中度过了一晚。第二天,两人一看,距公路就百十来米,但四周全是陡壁。

山里无修车铺,驾驶员必须练就一身修车本领,轮胎漏气、配件短缺是常态,每个小分队都要备数个加仑桶储存汽油——当年的加油站,在深山里寥寥无几。晴天骑行一身灰,雨天山路泥泞,车轮挡泥板塞满淤泥,只能折树枝一路清理,归来时满身泥水;遇上冰暴、暴雨,无处躲避,那份狼狈与窘迫,至今历历在目。

就是靠着一辆辆摩托车,地质人穿梭于贵州的崇山峻岭间,完成了全省约五分之一的1:5万地质图幅测绘,为贵州重要成矿带勘查与基础地质研究,打下了坚不可摧的根基。


吉普岁月:铁马为伴,生死与共 

2000年左右,国家经济腾飞,全国公路网四通八达,摩托车逐渐退出历史舞台,国产吉普车成为地质队的新“铁马”。这车虽能遮风挡雨,比摩托车安稳许多,却也有着“国货”的小脾气:无空调,冬冷夏热,夏日是“移动蒸笼”,冬日是“天然冰窖”。行驶数年,更是“除了喇叭不响,全身都响”,却依旧是地质人最可靠的伙伴。

吉普车的越野能力超强。在贵州省境内盘山道上行驶如履平地,可挺进新疆、西藏无人区,短板便暴露无遗:减震效果差,在戈壁滩颠簸一日,浑身腰酸骨痛,甚至磨破肌肤;散热系统不堪重负,盘山行驶百余公里,必须停车开盖“散热透气”,才能继续前行。

记得在可可西里过河时,由于要通过河流,那些都是雪山上刚融化下来的水,冰冷刺骨,所以过河水再深,大家都是坐车过河,有很多次车行到中间就过不去了,由于门密封差,水时常灌进车里漫至坐椅上。那种情况,人推是推不出来的,得找大车或同行的吉普车加人力一起将车推向岸。

当然,有时对普吉车也是很激动的。那时跑贵州荔波,交通很差,深入林区勘探,一去便是一周。那时的我已是跑了三四年地质工作的老队员了。我们要跑的地区,是月亮山一隅,那一带全是原始森林,加上是水族同胞居住的地方,语言不通。我们在寨子里请了个水族小伙当向导,小伙二十多岁,精力充沛,一路上歌声嘹亮。第一天走了约近二十公里山路,很累很饿,中午没过寨子,吃了些饼干什么的。快天黑时,来到一个寨子,是我们计划晚上在老百姓家吃住的地方。但小伙告诉我们,水族寨子有个习俗,若家中没有男人,是不招待外人住宿的。我们在村中东瞧西看,终于看到一户人家有一个男的,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。说明来意后,老人热情把我们迎进了家里,并吩咐家人生火做饭。桌上只有一锅柴火“三脚火锅”,铁锅中央置一小板盛放蘸水,饭菜朴素,却暖透人心。

席间气氛热烈,老人全家作陪。不料同行同事酒精过敏,滴酒不沾,在水族习俗中,这被视为不敬。主人面露不悦,甚至下了“不喝酒便不准留宿”的逐客令。彼时周围二三十公里皆是原始森林,无处可去,我急忙让向导向老人解释,主动代同事饮酒,连饮两碗,才化解僵局。当晚,我醉意朦胧,学着说水族俚语,“蔗蒿”(喝酒)、“秀波啰”(干杯),逗得老人全家开怀大笑。次日才知,老人竟让出女儿的闺房供我们歇息,离别时分文不取,只说:“你们远方来的都是客,我们请都请不来,欢迎再来。”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,每天都夜宿百姓家中,喝着小米酒,满是幸福。到第七天,我们必须赶到指定地点与车子汇合。可那一天,也不知是路长还是体力耗得太多,晚上十一点多还在山里走,请来的那个水族向导小伙失去了往日的歌声与跳闹,走几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一路走一路说“搞地质的真苦,比我们在家打谷子累多了”。车在山顶上,我们在深沟中远远就看是车的大灯,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气喘兮兮到车子处。那一刻,觉得吉普车是那么美那么温暖。回来后,休息了两天,上下楼梯都让同事扶着,连续走了一周,肌肉痛,关节痛,下楼梯脚拐不了弯。

对于吉普车的感情,在新疆体现最深。在跑可可西里时,当时都适应了高原,真正的工作即将展开。初时,就在附近跑,可没多久,附近跑完了,得向更远的地方去工作,大本营就原地不动了,只是拿些小帐篷到山中去住一两天。一个小组是五个人,后来人力不够,就改到三个甚至两个人一组。两三个人一组,回得来时没啥,回不来时还得背鸭绒被及两三天的食品上山。一次野外勘探,两位同事失联,让我们经历了一场揪心的生死救援。

那日五六个小组同时出发,二人小组计划三天完成任务,背着三十多斤的食物、睡袋与地质资料,按约定在指定地点汇合。可第三天傍晚,其他小组悉数归营,唯有这二人迟迟未归。营地备好热饭,大家恪守“人不齐不开饭”的规矩,从黄昏等到深夜,电台反复呼叫,接应的驾驶员始终没有他们的消息,焦虑笼罩着整个营地。

我们当即兵分两路搜救:两车沿进山路线找寻,我与四名同事驱车接应驾驶员,从出山路线回溯。夜色如墨,乌云蔽月,可可西里荒原寒风呼啸,我们最惧怕降雪——二人仅带一个睡袋与羽绒服,一旦降雪,零下十几度的低温足以致命。

与接应的驾驶员会合后,我们在夜色中一路呼喊、一路搜寻,直至天光微亮,仍无踪迹。两队搜救人员仅隔一座小山,我们派两人翻山搜寻,其余人员在原地查找地质人独有的敲石标记,等待回音。

万幸的是,队员发现了新鲜的敲石痕迹,确认二人仍朝预定方向前行,希望瞬间点燃。众人汇合后兵分四路,在近三十公里的戈壁滩上拉网式搜寻,可直至下午,依旧一无所获。

老天像要考验我们的意志,竞下起了小雪,虽然雪不大,可气温骤降至零下四、五度,照这样下去,晚上气温低于零下十度是不可避免的了。我们的心弦绷得更紧,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……我们时不时下车,用电筒四处射,并不时鸣枪及放鞭炮(大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,且枪声及鞭炮声传得远)。可只有一支枪,子弹也有限,到是炮竹较多,可时不时放一个,只进希望他们能听见,可四野除我们的声音外,再无外面的声响。

第三日天明,地上已见薄雪,可仍未有他们的消息。大家都不说话,心里明白,那两人一定凶多吉少。想来他们不会跑出预定地点那么远,我们向大本营汇报后又折了回去。我们的神精都绷到到了极限,大本营也拟定向上级汇报这事。可我们没有放弃,依然一直四处找寻他们俩……

或许是诚意感动了上苍,当日下午四点左右,我举着望远镜眺望,远方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晃动,酷似人影!所有人瞬间起身,驱车向着黑点狂奔,砾石路颠簸不堪,却无人在意。黑点越来越近,两个踉跄的身影清晰可见——是他们!

我们的车子在腾飞(路不平,全是砾石类,可这时也不管了),一路狂奔,近了,近了,车一停,我们冲上前扶起虚脱倒地的二人,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我们紧紧相拥,泪水夺眶而出,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,是生死与共的动容。我们立刻用电台向大本营报平安,那边也是哭声一片,说再晚一会他们也撑不住要向上一级汇报并申请直升机救援了。

二人被扶上吉普车,这辆满是风尘的旧车,此刻成了最温暖的家。后来得知,他们为追索花岗岩脉偏离路线,断粮后嚼雪解渴,靠着彼此取暖、坚守信念,撑到了最后。这场生死救援,让吉普岁月里的地质情,深深镌刻在可可西里的荒原之上。


猎豹时光:白驹穿山,温暖相依

进入2010年左右,全国经济及交通发展飞速。地质人也慢慢更换了车子。猎豹车因底盘高,越野性更优越,成了地质人的新座驾。猎豹车的颜色多是白色,很多时候在山野间很显眼。在极累特别是走不动时,那一抹白色总让人温暖。

记得在黔北工作时,第一天工作路线就是要征服一片山脉。七点起床,草草洗漱。八点不到,大家就出发了,九点多点到达目的地。

对了一下地图,觉得是那地方后,小车就回去了。抬头看了看,山真高,山上一色的翠绿。因山上全是树木,没有耕地,路极少,初时尚有几条放牛走的路,弯弯曲曲坑坑洼洼,但也算是路了。当上到垂直高差约三百来米时,路已很难寻了,只有几处兽类走过的若隐若现的“路”,没法,便硬着头皮跟着往上钻了。我们只得硬着头皮,侧身钻行于密灌之中,手持地质锤劈开荆棘,艰难前行。烈日当空,闷热难耐,汗水浸透衣衫,草屑、虫蚁黏附在肌肤上,奇痒难忍。终于冲上一片开阔草地,两人瘫坐在地,卸下背包,仰面躺卧,山风拂面,恍若置身天堂。

我们很是舍不得这片开阔的小草地,可没法,休整片刻,我们继续前行。沿途动物刨坑越来越多,仔细辨认,竟是野猪的踪迹,还发现两枚约两百斤重的野猪足印,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当即商定遇袭应对之策,一路用树枝拍击灌丛,惊走野兽。行至潮湿地带,又发现一枚梅花状大脚印,确认是豹类足迹,惊惧更甚,却别无选择,只能咬牙继续前行。

休息时,我看了一下有信号,给朋友们发了条信息“在山上,今天工作区很危险,已见野猪及豹类足迹。不过我会小心的!”一会朋友们的信息来了“小心点,有防身武器没?绕开走。”“好运与你同在,我等你平安的消息”“好大的雨,别在山上了,往回返吧”……我只得宽慰众人暂无险情,即将下山。或许是祝福生效,野兽并未现身,众人平安抵达山顶台地,寻得树荫休憩,山风掠过,疲惫与惊骇一扫而空。

也许是今天的故事有些许不一样。当我们完全放松后,同事在前,我在后,边走边看路边壁上的石头,正边讨论岩石的特征。暮地,眼睛的余光看见我脚下似乎有什么在动,我仔细一看,一条翠绿色的竹叶青蛇在脚边游走。我本能地吓得腾起来,落地时又险些踩中蛇身,蛇也吓得四处窜,我慌忙跳出两三米外。同事察觉异常,冲过去往蛇头来了一棒,蛇可能被打晕了不动了,看着标准的三角形头部,我才后怕不己。

又走了不知多久,带的水已喝完,四处没水。心想,如果车子在就好了,车上有水呢。或许是心有灵犀,刚登上山头,便看见猎豹车停在一两公里外公路最显眼的位置,等候我们归来。历经一天的惊吓、苦累与干渴,那一刻,猎豹车的白色,是世间最亮丽的色彩。


后记

地质时光,是交通工具的变迁史,是地质人的奋斗史,更是国家从贫穷落后走向繁荣富强的生动缩影。如今很多人期盼,野外作业能用上直升机,不仅快捷,更能抵达无人区、不通车的绝境。我坚信,这个梦想不远了,在日新月异的新时代,地质人终将迎来更便捷、更安全的勘探时光,以山河为卷,续写新的荣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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